“请”新米

    版次:04    来源:    2026年09月14日

□杨力

每到出新米的季节,就常想起小时候奶奶念叨的话,她说:“新米不是‘买’,是要‘请’!”

九月初,新米上市。奶奶一早就挎着竹篮,疾步出门往场镇上赶。奶奶心中藏着对头茬米的虔诚,一定要早,“请”的人多,懒人“请”不回来。

那时候不懂“请”字的分量,只记得她回来时,篮子里那几斤米粒泛着淡淡的青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香气,带着阳光独有的味道。她把米捧在手心看了又看,眯着眼笑着说:“好谷子,指甲掐下去还有浆呢。”

“请”回来的新米不能随便煮。奶奶会把老铁锅搬到土灶上,用新稻草引火,再用柴火慢慢“请”它,直到把香味“请”出来。锅里源源不断腾起白汽,香气细柔绵长,渐渐填满整座院落。

饭快熟的时候,奶奶会从面缸里舀一碗新玉米面,掺水揉成饼,一个个贴在锅边。玉米饼挨着铁锅的那一面烤得焦黄,另一面被米汤水汽蒸得软糯,黄澄澄的在锅边围成一圈。她管这叫“金镶玉”,她说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做法:谷子和玉米是“天地兄弟”,秋收时一个都不能落下。

到了饭点,奶奶先盛出满满一碗,端到堂屋八仙桌上,摆两碟素菜,点上三炷香。烟雾袅袅地升起来,那碗新米饭供在桌子正中,奶奶对着门外弯腰拜三拜,嘴里轻轻地念,念的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念的是祖先保佑。

敬完天地,奶奶端着第二碗米饭走到院子角落,老黄狗早就摇着尾巴等在那儿。她把饭倒进狗盆,夹了一块玉米饼:“老祖宗讲,谷种是神犬从天上带回来的,人不能忘恩。它不吃第一口,我们对不住它。”狗吃得呼噜响,奶奶抬手轻轻顺着它的脊背,那一脸平和安然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记在心间。

然后才是爷爷。他坐在火塘边的竹椅上,奶奶递去第三碗米饭。他先用筷子挑出几粒,放在掌心里看好一会儿,才送入口中,闭目细细回味。堂屋里静得很,只有柴火噼啪响。缓缓睁眼,只吐出一字:“甜。”

终于轮到我了。那碗新米饭白得透亮,米粒间还带着一点黏,入口是柔柔的甜,不吃配菜就能扒下去大半碗。奶奶把“金镶玉”掰碎了泡进我的米汤里,捏捏我的脸:“吃了金镶玉,一辈子不愁吃穿。这是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话,你要记住。”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又去外地工作。每年秋天,奶奶都会在电话里说:“新米‘请’回来了,给你留着。”再后来,她八十多岁,烧不动柴火了,老黄狗也不在了。有一年秋天我赶回去,奶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指着我小时候用过的青花小碗说:“碗还在,你自己‘请’一回吧。”

我学着奶奶的模样,到镇上“请”了五斤新米,在院子里支起土灶,烧了一锅柴火饭。锅边贴满一圈玉米饼,先敬天地,再喂新养的小黄狗,最后端给爷爷先尝。他照旧阖眼慢慢回味,嘴角轻轻颤动。

那天我蹲在灶前添柴时,忽然就有想哭的冲动。想起奶奶每个秋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她把“请”新米变成一个仪式、一种态度、一份对土地和岁月的敬重。她“请”回来的不只是新米,是整个家对天地的感恩,是代代传承、藏着惜物与初心的本分。

今年的新米又上市了。我早早托村里大伯留了二十斤,准备带着孩子回去。我要教他“请”这个字怎么写,教他第一碗敬天地,第二碗敬生灵,第三碗敬长辈,而最后那一碗,才轮到我们自己。

因为有些东西,不能买,只能“请”。“请”回家来,好好吃,记在心里,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