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川渝石桅子图腾看綦江僚人遗俗的真伪(圆三)

    版次:04    来源:    2026年09月30日

横山二墩岩崖墓群的独吊“南瓜”。通讯员 袁阵雄 摄

志愿者了解施家山成对“南瓜”崖墓情况。通讯员 霍艳 摄

前两期文刊发后,在“文津—金石碑刻研究专题群”内引发了独立文史研究者们的热烈讨论。大家纷纷分享稀缺古籍文献,助力笔者进一步考证綦江横山等巴蜀地区汉墓中酷似“南瓜”的图像实为西王母“空洞灵瓜”的观点,并将研究延伸至中国南瓜的种植与食用史。

硕大“南瓜”古今同

从器物形制观察,达州市达川区南外镇曹家梁东汉砖石墓出土持瓜庖厨俑手中所持瓜形器物,其横向宽度略小于人俑腰宽;这一尺寸特征,与现今川渝地区传统大磨盘南瓜完全成熟后的横向直径接近普通成年人腰宽的实物规律相契合。

达州博物馆常统专先生发来“南瓜”尺寸,横径约4.2厘米,含瓜蒂高约4厘米,也证实了这个判断。可见,东汉达州地区出产的疑似“南瓜”,按陶俑比例反向推算,原型与10斤以上的大磨盘南瓜完全匹配。

本系列考证第四十二期文介绍了西安北郊明珠花园汉墓中酷似当今南瓜的陶器,部分学者认为这是匠师在带棱甜瓜原型的基础上,为强化扁圆、分瓣的视觉效果进行创作的,属于艺术夸张手法。

再观察达州持瓜庖厨俑,其“厨师”正在给酷似“南瓜”刨皮的场景,呈现无案板、食材落地加工的状态,与农人将熟南瓜直接放在地上刨皮的习惯性做法一样。

笔者认为,汉代工匠创作的作品与现今南瓜形状相似,如果只有一例,尚可理解。但巴蜀地区地域辽阔,千里之内,各地汉崖墓、砖石墓已公开发表的半立雕、陶质瓜形造像达二十余例。从分布特征来看,此类疑似南瓜图像仅点状散布于重庆綦江、忠县,四川叙州、长宁、乐山、蓬溪、彭山、三台、中江、绵阳、达州等地,数量稀少,且并非汉墓普遍流行的通用吉祥纹饰,若单以艺术技法解释这一现象,显然难以成立。

选择“南瓜”为哪般

据东晋王嘉《拾遗记·后汉》卷六载,敦煌向汉明帝进献的“空洞灵瓜”别名“穹隆”,且明确了来源:“昔道士从蓬莱山得此瓜,云是‘崆峒灵瓜,四劫一实,东王公、西王母遗核于此地’。世代遐绝,其实颇存。”

文中描述的穹隆瓜“长三尺”,折算为现在的计量单位约70厘米,重量大于10斤。如果尺寸夸大,也能反向证明:在汉晋时期,已经形成了“巨型瓜=仙物祥瑞”的普遍共识。

西王母“空洞灵瓜”本为汉代伊始的道教仙国祥瑞,东汉达州先民制作随葬明器时,选择生活中体型庞大的疑似“南瓜”作为庖厨的纯素食题材,就有了信仰基础。

同时,汉代方士推崇的饮食逻辑,以“少食清简、避浊养气”为核心。除特定仪式外,并‌不禁食普通肉类,部分方士甚至还会用特定动物类药材辅助修炼。

因此,疑似“南瓜”进入墓葬并非体现墓主日常食素的习惯,而是承载墓主已经拥有“空洞灵瓜”,希冀离世后能够实现特别的愿望。

宋元古籍有“南瓜”

植物学界“南瓜原产于中美洲,明代中期以后才传入中国”的‌主流观点,比巴蜀地区汉墓疑似“南瓜”图像,足足滞后1300多年。

由于没有找到更多文献或文物佐证,特别是汉代以后至明代中期南瓜史料的断代空白跨度极大,笔者不敢确定汉墓“南瓜”图像原型就是现今食用的南瓜。

在“文津”群友黄善卓的帮助下,核实了元代贾铭撰写的《饮食须知》影印版中,确实有“南瓜,味甘,性温,多食发脚气、黄疸。同羊肉食,令人气壅。忌与猪肝、赤豆、荞麦面同食”的记录。

熟谙医理的“綦走发现”志愿者王峥嵘、张俊峰等解释,南瓜富含β-胡萝卜素,大量食用后多余色素会沉积在手掌、脚底、鼻周等皮肤角质层,呈现橙黄色调。糖尿病人长期过多食用易造成血糖升高,增加糖尿病足的诱发风险。中国农业科学技术出版社2017年出版的《中国南瓜史》,也提到了《饮食须知》的禁忌。

据此可知,文中的南瓜就是现今的南瓜,其美洲传入说又受到了年代挑战。部分学者结合其它古文献认为南瓜是多头起源,我国有可能是原产地之一。

甘肃省伏羲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伏羲文化》杂志编辑王文清分享了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第一任所长郑振铎的旧藏古籍——宋代清漳人陈达叟编辑的《蔬食谱》清抄本影印件,介绍了南瓜的时令,及以南瓜为主材的菜品“假烧肉、瓤南瓜、南瓜饼、蟹煨南瓜、酱南瓜”等。

该文献又将本土南瓜的食用史前移到三百年前的宋代,彼时的加工烹饪、成品菜名已丰富多元,至今仍在传承延续。

“输入”“原产”争议大

元代《饮食须知》里的南瓜记录,部分学者认为其属清代伪托,如南京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导师程杰刊发于《阅江学刊》2008年第2期的《我国南瓜传入与早期分布考》。

《饮食须知》虽由参与纂修《四库全书》并任总目协勘官的程晋芳从家藏古籍中进呈,但现已不能证明其为明中期以前抄本,笔者也认为程杰教授言之有理。推及宋代《蔬食谱》里的南瓜记录,真实性同样存疑。

持美洲传入说的学者,面对考古发掘中出现的南宋以前直至西周的疑似“南瓜”图像时,均以汉晋文献中没有“南瓜”一名,或瓜型描述中没有类似形状,以及中国迄今未见南瓜野生种群、考古种子遗存等为由,认为这些形似“南瓜”的考古实物原型应是甜瓜。

但事实上,汉晋时期的古文献在描述甜瓜外形时,同样没有形似现今南瓜的品种。又凭什么判定从西周至南宋形似“南瓜”的文物,实为甜瓜呢?

再检索文献发现,汉代巴蜀地区早已广泛种植瓜类果蔬,如西汉宣帝神爵三年(前59年),今四川资阳人王褒《僮约》中的“‌种瓜作瓠”,扬雄《蜀都赋》中的“‌瓜瓠饶多”,晋代郭义恭《广志》中的“蜀地温,良瓜至冬熟”。这些既无形状描述,亦无食用方法的记录,为判定其中有“南瓜”提供了可能性。

笔者进一步追踪既有学者的讨论,不论是美洲传入说,还是本土起源说,都是在巴蜀地区汉代墓葬中的形似“南瓜”图像等考古实物缺位的情况下得出的。“綦走发现”的本系列考证,希望得到两派学者们的重视,有必要再度论证,争取更接近历史。

(未完待续)

文/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