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中国古建筑:重走营造学社之路》读后
版次:04 来源: 2026年10月12日
■王粲
我的书架上有各类图书近万册,但专门讲建筑的书很少,印象最深的一本是2005年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梁思成《中国建筑史》。这么多年来,我不时翻读,借着书中文字与插图,慢慢分清各朝各代木构的差别,记下各地祠庙、楼阁的制式特点。
前段时间读完施展的《河山》,接着又读了这本《这就是中国古建筑:重走营造学社之路》,两本书让我悟出:古建筑从来无法脱离地理单独而存在,每一座留存下来的古建,其实都是一方水土压缩而成的空间。古人造屋筑城,从整体布局到一梁一瓦,全都顺着当地山川、气候、生活习惯。想要真正看懂古建、读懂其背后的历史与文化,守着书架上的书本是远远不够的,打卡拍照也不够,必须走到建筑伫立的现场,站在它扎根的土地上,方能接住千百年积攒下来的故事。
1932至1941年,时局动荡,梁思成、林徽因与营造学社一众学人,奔赴全国190个县市,在战火间隙中测绘、记录,抢救随时可能被损毁的古代建筑。彼时,西方与日本学者长期把控中国建筑史研究的话语权,以营造学社为代表的这群学者用双脚丈量山河,留下大量一手实地资料,为国内古建筑研究扎下根基。多年以后,王澍、王贵祥、方拥等11位业内学者,重走当年营造学社考察路线,重返独乐寺、应县木塔、五台山佛光寺、云冈石窟、曲阜孔庙、广汉古城诸多地方,记录当下文物保护的真实状况。全书梳理完整的古建筑知识体系,拆解各类营造技艺,挖掘梁、林所说的“建筑意”,同时客观呈现当地在保护过程中面临的现实问题。
合上书页,受益匪浅。于我而言,《这就是中国古建筑:重走营造学社之路》最可贵之处,不在于成套的建筑专业知识,而在于彰显了营造学社前辈与王澍等当代学者坚守的治学理念:一切研究,都离不开实地现场的印证。
书本可以理清应县木塔精巧的榫卯结构,推演它抵御地震的构造逻辑,却写不出晋北地区常年凛冽的大风、巨大的昼夜温差,亦无法让人直观明白,为何古人要造出这般厚重稳固的木塔来适配这片土地。只有站在塔下望向四周空间,才能读懂藏在结构里顺应自然的智慧。书本能细致描绘佛光寺唐代斗拱的形制,却道不尽群山环抱的地理屏障,正是深山隔绝战乱,才让这座国内罕见的唐代木构建筑得以留存。走进大殿抬眼瞧见粗大木梁,再看向门外连绵群山,地理赋予古建筑的庇护,这才真切地落在心上。
又如,南北建筑截然不同的气质,更是图片文字难以完整传递的。平原地带开阔,才有故宫层层铺展的殿宇、曲阜孔庙对称规整的礼制院落;江南河网密布、气候潮湿,便生出临水而建、曲廊迂回的园林,以小小方寸模拟山林,化解了平地的单调。广汉古城街巷顺着川西水系铺排,绵延世代烟火;云冈石窟依山开凿,糅合中原农耕与塞外游牧审美,是边塞特殊地理孕育出的艺术。这些藏在建筑细节里的生存逻辑,既记载于典籍,更蕴藏在古建筑所处的土地之上。
当年,山路难行、物资短缺,还要不时躲避战乱,营造学社却不以地方志、旧图纸凭空推断,一定要亲身抵达遗存之地。他们清楚,地面高低、水系走向、砖石风化痕迹,任何一处现场细节,都能修正故纸堆里片面、笼统的记载。
这份治学态度,在今天依旧弥足珍贵。如今出行已十分便利,我们不必再像先辈那样历经艰险寻访古迹,可很多人反倒不愿静下心来感受现场。人们习惯于刷短视频、看简介快速抓取碎片化知识点,少有机会静静伫立在古建之前,感受风掠过飞檐,光影缓缓漫过石阶,细细体会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相对恒定的山河格局。可以说,书本是入门引路的工具,帮我们提前搭建基础认知;而通透完整的理解,往往发生在亲临现场、对照书本之后。
看懂古建筑,说到底是看懂人与土地长久共生的过往。斗拱飞檐不只是工艺符号,池榭园林不只是审美装饰,祠庙殿宇也不单是礼制载体。它们扎根在山河之间,承载着一代代人的生活、信仰与审美。唯有亲身走到历史发生的现场,将典籍所得与脚下山川相互参照,细细打量,才能触摸到藏在木石砖瓦间,真实而温热的历史文化。
这本书兼具专业性,却也适合普通读者。对我们外行而言,不妨把它当作一份行走的导引,先从书中读懂营造的道理,有机会便动身寻访古迹,大同也好,蓟县也罢,带着书卷里的认知,到现场与古建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