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考证，是一个不断证伪的过程。各类观点的持论者，都易陷入心理学上的动机性推理：人先预设固有认知，再主动搜寻佐证自身观点的材料，最终各方观点难以互洽，无法说服彼此。但对严肃的考证来说，反向思维更为重要。本期将继续通过解读古籍文献，进一步佐证本系列前期考证中提出的观点：针对仅出现于巴蜀地区个别东汉崖墓（如横山二墩岩、施家山）及达州东汉砖石墓中酷似“南瓜”的图像，在学界最早提出的“空洞灵瓜”说。

魏晋道教多“灵瓜”

《汉武帝内传》载，西王母在汉武帝宫中，向他传授长生修仙要诀、列举仙界顶级仙药的环节中，强调了“空洞灵瓜”是位列仙界上品的珍稀灵物。是否为孤证呢？

记录道教上清派第一代大师魏华存的思想，成书于东晋哀帝兴宁年间（364年前后）的《南岳夫人内传》有记：“夫人姓魏名华存，性乐神仙，季冬夜半，有真人至静室，陈玄室紫柰、绛实、灵瓜。”其白话释义为：有得道真人降临到魏华存清修的静室中，陈设出玄都仙室里才有的紫色柰果、朱红奇果与灵瓜。该条记录明确了灵瓜是玄都仙室里才有的神物。

《广异记》载：“谢玄卿见东华丈人，为设空洞灵瓜。”谢玄卿是南朝齐的慕道隐士，他在寻访仙道的过程中偶遇东华丈人，受到空洞灵瓜款待，谢因此道力倍增。

南朝梁刘孝威所作骈文《谢东宫赐圣僧馀馔启》，提到“乳糜香饭蔗液琼浆，五杏七桃灵瓜仙枣，莫不气馥上天，薰流下界”。通过罗列食物品类的方式，将瓜与枣并列，并用夸张笔法，描述其有上达云天、下流人间的功效。这也表明，前期考证文中将汉晋时代崖墓里的瓜等同于枣，从而作出“嘉瓜说”的判断有待商榷。

汉起至今一脉承

唐代著名道士吴筠创作的《游仙二十四首》组诗，以道教仙话为核心，描绘了缥缈的仙境图景。其中即有“千年紫柰熟，四劫灵瓜丰。斯乐异荒宴，陶陶殊未终”。从作者身份可知，诗中的“灵瓜”就是仙人所食的空洞灵瓜。

一生历两宋的赵长卿作《念奴娇·上张南丰生日》，词云：“麟脯灵瓜那更有，琼斝（jiǎ）神仙醽醁。” 受贺者张南丰，为宋代江西南丰潜心修身、慕道求隐之士。据此可断，此二句紧扣道教长生仙寿意象，化用灵瓜、空洞仙果等道家典故，用以称颂张南丰道心醇厚、修为高深，可得仙家长寿。

南宋黄㽦（xún）《游石桥》诗云：“人道灵瓜有护持，蜿蜒果见著青枝。” 诗人游历道教圣地浙江台州天台山石桥（今石梁飞瀑景区），亲眼见到青枝上结着的累累瓜果，联想到传说中得神力护佑的仙家灵瓜，起笔便为山水景致染上一层缥缈色彩。

金末元初全真道“北七真”之一丘处机，七十四岁作《过河中异其俗作诗以纪其实》。河中为西辽旧都，位于今中亚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一带。丘处机应成吉思汗征召，率门下弟子自山东启程，远赴西域觐见大汗，此地亦是现存文献所载道教西行足迹抵达的最西处。诗中“灵瓜素葚非凡物，赤县何人购得尝”一句，呼应道教神话中空洞灵瓜这一仙果意象。

明末清初女词人沈榛《浣溪沙·答平远翁送金桃作》词云：“露井夭桃尽落花。结成红实点丹砂。相贻珍重胜灵瓜。疑是瑶池王母种，柔荑试刨露金芽。东方三窃岂须夸。”由此可见，沈榛熟稔空洞灵瓜与东方朔三窃瑶池蟠桃两类道教仙话典故。

清康熙八年（1669）莫焙所撰《黄庭经注》载：“大霍山下有洞，台司命君之府也，中有神盘灵瓜，食之心通至元。”大霍山是古代神话中的洞天名山，台司命君则是执掌人寿修短、生死祸福的道教尊神。乾隆朝蒋士铨《无题》诗云：“十二飞楼跨五城，灵瓜结后绛桃生。”诗句化用《史记·封禅书》黄帝于昆仑营建五城十二楼以迎仙圣的典故，兼融灵瓜、绛桃两类仙家果品意象，实现了汉代史传仙话向清代诗词意象书写的转化。

据綦江区道教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元然子介绍，道教科仪经文《道藏》中，“奉献诸天琼林珍果”部分也有“空洞灵瓜，万岁仙桃，金紫交梨，元光素㮈，赤灵火枣，飞丹紫榴，香气布浓，食之无尽，周流十方，广伸供养”的记录。

据綦江区道教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元然子介绍，道藏科仪经文内“奉献诸天琼林珍果”段落，存有文句：“空洞灵瓜，万岁仙桃，金紫交梨，元光素㮈，赤灵火枣，飞丹紫榴，香气布浓，食之无尽，周流十方，广伸供养。”

综上，空洞灵瓜作为道教修仙体系中的核心仙物，其相关传说至迟于汉武帝时期便已问世，流传至今逾两千多年，并深刻积淀为历代文人共同的文化认知符号。汉晋崖墓是当时上层阶层心目中理想的修仙栖居之所，墓中所见瓜纹图像，确为空洞灵瓜形象。

民间故事信“仙瓜”

以上故事或诗文，都明确指向“灵瓜”这一主题。还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把魏晋南北朝及之前的所有瓜图像都视为“空洞灵瓜”。以下两则故事，则弥补了证据缺漏。

20世纪初在敦煌藏经洞发现的敦煌遗书中，唐代句道兴本《搜神记》P.2653号记载：“昔有焦华者至孝，长安人也，汉末时为尚书左仆射。”其老父亲病入膏肓，“梦见天人下来”送来“瓜食之一顿，即活君也”的药方，否则十天内必死。但在腊月无瓜可食的季节，让父子俩陷入绝望。

“食饮不下，声塞顿绝”近十日的焦华，正无技可施，又梦见神的召唤，“汝有孝心，上感于天，天使我送一双瓜与汝来，君宜领取，与父充药。”

半夜被好梦笑醒后的焦华发现自己真的手握一双瓜，香气满室。立即敬奉父亲大快朵颐，病即痊愈。

该故事在历代《孝子传》诸古籍中存有多个版本，其中一版故事背景设于西秦（385—431），但核心情节一致。

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载有古卫国（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卫贤镇一带）西南瓜洞轶事：“冬夏常出水，望之如练，时有瓜叶出焉。”前秦（351—394）颇好道术的李班，因好奇入洞探寻，见洞内“廓然有宫宇，床榻上有经书”，另有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其中一人告诫李班：“卿可还，无宜久住。”至此情节尚平实无奇。待李班行至洞口，发现“有瓜数个，欲取，乃化为石”。故事转入奇幻并推向高潮，李班家后才发现，此番一进一出，“已经四十年矣。”

从这两个故事可以看出，瓜图像在汉代民间的普世信仰中，已成为象征仙界或具有仙药功效的“灵瓜”图腾。

过往学界衍生出崖墓瓜纹“祈子说”“传佛道具说”“防火说”等观点，根源在于研究未能充分重视汉晋以前盛行本土神仙方术信仰。当下，学界多以“嘉瓜”定名，则是先入为主的预设判断，加之崖墓瓜纹属区域性小众考古遗存，也削弱了后续学者深耕细化研究的意愿。（未完待续）

文/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