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茱萸蕴秋光

    版次:04    来源:    2026年10月30日

□舒春梅

爸妈这辈子,没过过重阳节。

没啥文化的他们,年轻时农活太重,日子太沉,沉得顾不上抬头看山,低头看菊。重阳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日历上陌生的字眼。

如今,爸妈住进城里,一天,嗅到桂香,还问那橘红色的小珠花究竟是啥品种,咋又香又好看?我说那是丹桂,是重阳节的标配之一,在山上也能看,他们就爽快答应去登高了。

我选了城郊平缓小山。爸妈腿脚已不灵便,母亲走几步就要扶栏歇歇,父亲嘴上逞强,也不时偷捶小腿。我提前备了布凳,每走一段路,便寻一处荫,让他们坐下歇脚。

山风穿林而过,吹动母亲鬓角的白发,她撩发之时,我见她手上那道铡猪草留下的疤,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原来岁月不仅会带走力气,也会抚平一些旧痕。

登高的意义,古人是“避灾祈福”,是王维笔下“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怅惘。可我想,对爸妈这代人来说,登高就是站在高处,让目光漫过屋檐,看看远处的河流与村庄到底长什么样。

半山腰有株老桂,花粒精致娇软,金光闪烁。我扶着母亲凑近闻了闻,她笑着说:“香,像小时候我给你买的桂花糕。”父亲则望着山下层层叠叠的屋顶,忽然说:“那红顶的房子,是你三姑家吧?”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熟悉的轮廓、散落的记忆,都在高处变得清晰起来。

休息时,我拿出备好的茱萸香囊,给他们挂在衣襟上。

母亲捏着布袋问:“这是啥?”

“北方重阳节有插茱萸的习俗,大诗人王维还为此写了诗。”

我没告诉他们诗的内容,一旦说,他们就该想起哑伯的离去,嫂子的意外了吧。

“重阳佩茱萸,是古人习俗,为辟邪求吉,更是提醒后人,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母亲听罢,摸了摸香囊,没再说话,眼眶却红了。

到了山顶观景台,风大了些。父亲扶着栏杆,母亲挽着我的胳膊。远处城市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近处的山峦被秋色染成深浅不一的褐与金。我举起手机,给他们拍了张合照:父亲微微侧身让着母亲,母亲靠着他的肩,两人都笑得有些拘谨,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重阳,从来不是某个特定的仪式,而是让操劳了一辈子的人,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被搀扶着走一段路。

下山时,我走在他们中间,一手挽一个。父亲胳膊瘦骨嶙峋,母亲袖口磨起了毛边。他们脚步慢,我就慢下来,像小时候他们等我学步那样。

路过一株红山果(红籽树),母亲忽然停下,指着艳丽小果:“你小时候,还被这果吃坏过肚子。”

“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得?” 原来成长路上的细碎瞬间,都会被爱我们的人悄悄收藏着。

“当然记得,你爸就不知道了。”母亲瞟了父亲一眼,眼神很复杂,像得意,也像心酸。

“我当年去砌堡坎攒学费,现在不陪着你了?”父亲说着,攥紧了母亲的手,继续往山下走。

“今天真好。”走到山脚,母亲轻声说,温柔地笑。

父亲没接话,只悄悄把香囊往怀里拢了拢。

看着他们,我心里涌起感动。原来我带爸妈登山,不是补偿,而是补白,补上欠了他们多年的陪伴,补上他们错过的仪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