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来源: 2026年11月04日
◀志愿者爬上木梯岩为兽神祇崖墓拓荒。。通讯员 王身伟 摄
▲木梯岩崖墓外观,顶部三角区域为高浮雕造像。通讯员 张喜莲 摄
今年4月12日,“綦走发现”志愿团队仅用十多分钟就顺利抵达郭扶镇安平村木梯岩崖墓。此行除了有蔡春强引路,也得益于该镇改种经济林木,林间草木尚未完全复苏。倘若再等两个月,荆棘便会再度封山。如果没有精准坐标指引,仅凭“綦走发现”志愿者的力量,几乎不可能找到这处渝南黔北地区汉晋崖墓中首次发现、与僚人族群无关的畏兽神祇高浮雕图像。
上承“三星”贯古今
“如果綦江这处崖墓断代为汉晋,那我们要理清一个思路。”甘肃省伏羲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伏羲文化》杂志编辑王文清向“綦走发现”志愿者谈及这尊造像的精神内涵与信仰源头时提出思考:“距今1800年左右的綦江先民,从2000年前的祖先那里继承了什么?”
结合本系列考证第六十五期对三星堆“五绺立发”青铜面具神祇像的研究,以及上期对国内多地遗存中这类可归为“畏兽”的镇邪神祇所作比对分析,我们可以推测:木梯岩崖墓造像的最早源头,很可能来自三星堆文化。
作为西南地区早期青铜文明的代表,三星堆的艺术母题与精神信仰,或经由文化传播,深刻影响了后世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艺术创作。参与现场调查的志愿者由此深刻认识到,这正是古人塑造 “神性”的内在逻辑:以夸张的肢体、符号化的面容,勾勒出“人神合一”的威仪。
虽历经一两千年的岁月流转,造像发生了本土化演变,但神祇核心的造型特征依旧得以留存。木梯岩崖墓这尊畏兽神祇画像,便是顽强延续至今的文明活化石。该组浮雕以畏兽神祇为中心,向两侧依次降低。左右各三幅雕刻图案看似相互独立,实则服务于同一主题,有待进一步剖析解读。
綦江摩崖“第一箫”
紧伴畏兽神祇左右的,是两幅人像。
左侧人像头戴圆顶小帽,姿态似坐似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握着一长管乐器,管口轻触口唇,似乎正在忘我地吹奏曲调,初步判断为乐师。
志愿者随即联想到本系列考证第十八期记载的石角镇溶岩村石梯岩崖墓穴内左壁前端的乐师造象。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木梯岩乐师双手上下位置,与石梯岩乐师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恰好相反;石梯岩乐师的乐器下方连着横向矩形箱体,而木梯岩乐师这件乐器一管到底,显然并非同种乐器。
追溯汉晋时期的竖吹单管乐器,文献与考古资料可确认的主要有汉长笛、洞箫。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洞箫与长笛,皆源于羌笛。这类乐器底部无封闭底塞,气流从上端进入后全管贯通,并且在管身上部开凿完全打通管壁的音孔,让音孔和中空的管腔完全连通。传入中原后,逐步脱离边塞游牧文化底色,在名称与文化内涵上完成中原化转变。
据东汉马融《长笛赋》介绍,“剡(yǎn)其上孔通洞之,裁以当簻(zhuā)便易持。易京君明识音律,故本四孔加以一。君明所加孔后出,是谓商声五音毕。”由此可见,羌笛原本只有四个音孔,传入中原后,为适配中原五声音阶体系,几经改良,由西汉晚期音律学家京房增开一孔,定型为宫廷礼乐中的五孔汉长笛。
《汉书·元帝纪赞》载“善史书,鼓琴瑟,吹洞箫”,客观记述了汉元帝的才艺特质。羌笛传入中原后,保留四孔形制的品类更多流行于民间,以“竖篴(dí)”“洞箫”的名称纳入中原乐器谱系。魏晋时期,经列和、荀勖(xù)等音律学家的改制,增至六孔,为后世箫管定型奠定核心基础,也为唐代以后“横吹笛子竖吹箫”的区分范式做好了铺垫。
木梯岩崖墓这件竖吹乐器刻画较为粗犷,无法清晰辨识音孔数量,暂不能直接判定为汉长笛或洞箫。但綦江地处西南腹地,远离中原宫廷,综合这一区位特点推测,这件造像大概率是綦江乃至整个渝南黔北地区崖墓遗存中,首次发现的洞箫类摩崖造像。结合綦江有纪年题记崖墓的年代下限多为东汉晚期推断,距今已有约1800年。
又见舞女更婀娜
乐师对称、位于神祇像右侧的人像,风化严重,面部表情与头饰已无法辨识。可清晰辨识的是:左手在上,屈肘轻抚耳垂;右手前臂向下折返,虎口叉在髋部。人像姿态似在随乐起舞,为整组肃穆的浮雕增添了几分轻歌曼舞的灵动。
晃眼一看,似曾相识。团队曾于今年3月26日、4月8日两次追访的永城镇中华村苗子顶崖墓群中(详见本系列考证第五十一期至第五十八期),在渝南黔北地区首次发现的小型单室长通道墓穴最外层门框左侧壁,那尊高台舞姿三角帽人像,正是同款动作。
再比对其它细节:苗子顶舞人自腋下及至髋部大体呈直筒形,只在髋部稍上位置收缩成腰,且双腿横展。而木梯岩崖墓的舞人没戴三角帽,胸部以下骤然收窄,腹部向两侧舒展,细腰特征更明显,下身裙装,呈站立姿态。两相比较,前者尽显男性的粗犷豪迈,后者则是婀娜风致的舞女。
右像舞女造像高17厘米、宽12厘米,相较左侧吹箫乐师(高16厘米、宽9厘米)体量略大。结合出土汉俑资料可知,汉代吹洞箫的乐师以男性为绝对主,且多采用跽(jì)坐姿势:双膝着地、臀部抬起、腰部挺直,大腿与上身近乎呈一条直线。由此便能理解,两像一坐一站、男矮女高,并不违背当时的造像常理。
疑似花朵争议大
吹箫乐师左侧的图像,初看宛若一朵盛开的鲜花,其正下方花瓣表层已剥落。
如果判断为四瓣花,距此约3.5公里的郭扶镇骑龙村一组沙台崖墓群便有同类遗存,本系列考证第三十五期至三十九期已有详细阐述:这是象征四方、镇妖辟邪的柿蒂纹,对应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四灵”崇拜。
但该四瓣花“十”字布局的东北方区域(即右上角区域上方和正右方花瓣间),还有其它装饰性刻纹,正下方花瓣并未像相邻图案那样触底。
如果将东北方区域的刻纹视作花瓣,那它就成为了五瓣花,可如此一来,相邻三瓣排布拥挤臃肿,东南、西南、西北等三个区域却空空如也,且并没有原雕剥落痕迹。
综上,这处疑似花卉的图像,和现实花卉的形态差别显著。
在它的对称位置,即舞女右侧,从间距分析,应当刻有图像。如今却荡然无存,最大可能是整体剥蚀。志愿者们希望借助对称位置的图像比对,判断疑似花朵真身的愿望落了空。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