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北宋（960年—1127年）和南宋（1127年—1279年）是我国历史上经济发达、文化繁荣、科技进步、民族交融的重要朝代。北宋熙宁八年（1075年），朝廷为加强对南平僚地区的管控，在铜佛坝（今赶水镇香山村）设立州级军政建制南平军；元代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南平军被裁撤，共计存续210年。

作为极具宋代特色的军政合一建制，南平军书写了綦江古代史上浓墨重彩的一页。其治理之下的南平僚地区社会渐趋安定、经济持续发展、文教逐步兴起、民族交融不断加深，开启了继唐代之后的新一轮深度开发，持续推进了地区的内地化转型。南宋中期，南平僚地区实现了“一皆中国”“化为中华”的历史跨越。

南平军地跨渝南黔北，为汉、僚、蛮夷等族群混居区，其历史文化值得深入发掘。本系列文章秉持“有史可循、以史为证”的原则，广泛检索比对宋代以来的正史典籍、地方文献与学界研究成果，系统考证梳理南平军的军政建制、经济开发、族群互动和社会变迁等核心内容，力求呈现宋廷对南平僚地区的治理脉络和南平军的兴废历程，还原两宋时期綦江及毗邻区域的历史文化概貌。

为留住綦江记忆、传承綦江文脉、繁荣綦江地方文化、讲好綦江历史故事，本报自今日起，在南州文化版连载“历史文献里的宋代南平军”系列文章，敬请广大读者持续关注。

北宋神宗熙宁八年十一月（1075年12月），宋廷在平定南平僚（渝州蛮）木斗部族叛乱后，于铜佛坝（今赶水镇）设立州级行政区划夔州路南平军，结束了自五代以来长期动荡的局面，羁縻部族逐渐纳入地方行政体系。《元丰九域志》《舆地纪胜》《宋史》等典籍中，记载了南平军的军政建制、辖域范围、户籍人口、移民迁入等情况。南平军设立后，极大地推动了南平僚地区的经济社会发展。

一、南平军辖域地跨渝南黔北

‌元丰三年（1080年）官修地理总志《元丰九域志》卷八“夔州路·同下州南平军”条，简略记载了当时南平军的行政等级、辖域“四至”、辖县设置、在编户籍等情况。

南平军建制为“同下州”（视同下州），军治与南川县治均设于渝黔驿道、綦江河岸的铜佛坝，有利于控扼南平僚地区局势和保障水陆通道通畅。两宋时期，铜佛坝成为渝黔交界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商贸中心、交通枢纽和军事重镇。

该条还记载了以军治铜佛坝为基点的南平军辖域“四至”，当时的里程（1宋里≈0.572公里）按照山间驿道、官道和民间道路估计，比现代公路里程略远。将“四至”与现代地图、行政区划对照，可知南平军辖域的大致范围。

“东至娄秦村一百八十里”（约98公里），接播州界，推测在今桐梓县北部羊磴河流域羊磴镇一带。

“东南至汤雍村二百一十里”（约114公里），接播州界，推测在今桐梓县中北部木瓜镇东南的大娄山分水岭。

“南至清水溪一百里”（约54公里），接播州界，在今桐梓县中北部松坎河支流清水溪流域（松坎镇清水溪村、三元村一带）。

“西南至大梁茶园二百一十里”（约114公里），接泸州合江县界，推测在今习水县中部赤水河上游的良村镇、温水镇一带。北宋末期，今习水境内先后设立滋州、武都城，南平军西南界在习水仙源镇与綦江打通镇之间。

“西至鹿战垭一百里”（约54公里），接渝州江津县界，在今綦江区郭扶镇高青村狮子山鹿寨垭。

“西北至本军界一百八十里”（约98公里），接渝州江津县界，在今綦江区西部中峰镇、永新镇与江津区交界一带，此地“界首至渝州（治所在今渝中区）一百六十里”（约92公里）。

“北至本军界二百五十里”（约136公里），接渝州巴县界，在今綦江区北部新盛、横山、三角、隆盛4镇街与巴南区交界地带，此地“界首至渝州一百四十里”（约80公里）。

“东北至本军界二百二十五里”（约122公里），接涪州涪陵县和武龙县界，在今南川区东北部冷水关、民主、骑龙、中桥、水江5乡镇与涪陵区、武隆区交界一带，此地“界首至涪州（治所在今涪陵城区）一百五十里”（约86公里）。

综上所述，南平军辖域包括今綦江、万盛、南川3地全境，以及桐梓和习水两县中北部，初步测算其总面积为5500—6000平方公里。

二、南平军下辖两县、六寨一堡、一监

南平军作为西南民族地区的州级军政区划，核心职能为控扼夷界、维稳御乱，下设两县、六寨一堡、一监。

宋代的县依户口、赋税等情况，共分为十等。南平军初置时下辖两县：南川县（今綦江区）为第九等“中下县”，辖九乡；隆化县（今南川区）为第八等“中县”，辖七乡，位于军治以东一百四十五里（约83公里）。两县等级低，反映出当时南平军人口稀疏、开发程度低、汉僚杂居的区域特征。

隆化县在北宋前半期、划入南平军之前的沿革是：乾德三年（965年），宋军灭后蜀，川峡诸州全部归宋，宾化县（今南川区）隶西川路涪州；太平兴国六年（981年），隶峡路（峡西路）涪州；咸平四年（1001年）隶夔州路涪州；皇祐五年（1053年）改为宾化寨，熙宁三年（1070年）复置隆化县。

寨堡作为南平军基层戍防治理的核心载体，为军廨的军事治安派出机构，兼理部分民事职能，并非正式的县级行政建制。寨又作“砦”，其军事主官由朝廷任命，多为军廨的巡检兼任，因此亦称巡检司寨、巡检寨。堡为小型戍防单元、重要据点。寨堡根据朝廷财力状况和地区形势变化而调整，因此在不同时期，寨堡数量和驻军规模不同。

《宋史》列传卷第九十三“熊本传”载，熙宁八年（1075年）熊本平定木斗等部酋叛乱时，木斗“举溱州地五百里来归，为‘四寨九堡’”。据此推测，“四寨九堡”为熊本临时设立的军事治安据点。

《宋史》志卷四十二“南平军”载：“南川，中下。（熙宁八年，省入隆化，元丰元年复置。有荣懿、开边、通安、安稳、归正五砦，溱川堡）；隆化，下。（熙宁八年，自涪州来隶。有七渡水砦，大观四年砦废。）”其中，南川县于熙宁八年（1075年）被降为镇，隶隆化县。镇为征收商税，管理烟火、治安、市集的监镇机构。元丰元年（1078年），南川县复置，为南平军的倚郭县（治铜佛坝）。“六寨一堡”为南平军设立之后整合“四寨九堡”而来的正式寨堡。

综合考证，荣懿寨在今万盛城区，安稳寨在今安稳镇境内，溱川堡在今打通镇吹角村吹角坝，归正寨在今赶水镇梅子村居正坝。另外3个寨堡的位置在宋元典籍中无确切记载，推测开边寨在今石壕镇一带；推测通安寨在今桐梓县高桥镇一带；推测七渡水寨在今南川区鸣玉镇（或大观镇）凤嘴江畔，大观四年（1111年）裁撤。

南平军还设有铸钱监——广惠监，位于铜佛坝西南一里左右，在今赶水镇梅子村境内。广惠监作为朝廷铸钱监的分监之一，相当于国家铸钱总厂的一个分厂，所铸铁钱纳入夔州路及南平军两级专项财税。

三、南平军设立初期的户籍人口结构和移民

南平军设立时，辖域大部为官府有效管控范围，但是南部、西南部（今綦江赶水以南、桐梓中北部、习水中东部一带）深山的多个僚夷部族未纳入版籍，处于羁縻状态。宋代官方典籍中，留存南平军设立初期（熙宁、元丰年间）的两组户口数据。

在宋代户籍制度中，主户和客户均属在籍民户，客户不能等同于外来移民，二者区分标准为是否拥有纳税田产——主户是占有田产、承担赋税和徭役的人户，既包含地主、富农，也有大量仅有薄产的自耕小农；客户无田土，以佃耕主户土地为生，主要为佃农。客户、外来移民均可通过开垦荒地、购置田产，转变为主户。此外，南平军境内还有大量未纳入版籍（户籍）的生僚。

一是编纂于‌元丰三年（1080年）的《中书备对》卷下“财赋门”载：“熙宁十年（1077年），南平军户口万余。”学界一般估算，宋代夔州路（含南平军）户均人口4—5人，南平军辖域有万余户，约4万—5万人。

二是元丰三年（1080年）成书的《元丰九域志》卷八“夔州路·同下州南平军”载，南平军有主户617户、客户3020户，总计3637户。也就是说，这3637户为官府有效管控区（南平军中部、北部河谷平坝地区）的纳税人户，约1.45万—1.82万人；其余两三万人为居住于南平军南部山区、不承担赋税和徭役的生僚。

对比《中书备对》和《元丰九域志》记载，可知南平军设立时的社会结构。一是总户口中，有三分之二左右为生僚，居住深山，未被官府有效管控，未纳入版籍（户籍）；二是官府有效管控的汉民、熟僚中，主客户之比约1∶5，无恒产的佃户、流民占主体，说明土地兼并严重、贫富悬殊。

南宋《文献通考》卷三百二十八“南平蛮”载：“熙宁三年（1070年）……平荡三族，以其地赋民。”李光吉、梁承秀、王兖三大熟夷豪强世代霸占大片山间平地，各有地客（佃农）数千家；宋军平乱后，没收了三族的土地，分给客户耕种，收取租税。

宋廷设立南平军后，在管控区域委派流官治理、驻军戍守，推行以地赋民、募民佃耕、垦荒永业（归垦荒者所有）和减免租税等政令，终结了僚酋割据一方、奴役僚汉民众的局面，社会治安渐趋平稳，吸引了蜀中汉人移居南平军。

南宋《舆地纪胜》卷一八〇“夔州路南平军”载：“五弟坝，在隆化县西北五十里。熙宁创邑初，有任民昆弟（兄弟）五人自蜀中来，相其地可以耕种，同力垦辟，因家焉（于此地居家），故名。”

清道光《綦江县志》卷九“古迹·赵牟氏墓志铭”载：“孺人姓牟氏，隐君讳里仁之女，进士赵之才之配。其先蜀之资阳人，累叶以富显。隐君熙宁初，挈资游南平，顾膏腴可取，遂家荣懿，自是资产盛甲一乡。……允大父讳言（赵允的祖父赵言）亦至自武信（即武信军，今四川遂宁），与隐君产业相颉颃（不相上下），人曰为‘赵牟’。”

四、南平军设立后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

根据宋代典籍中对南平军，以及对南平军周边地区夔州路渝州、涪州和梓州路泸州等地的相关记载可知，南平军设立后，社会日趋安定，自给自足的封建小农经济得到较快发展，进入持续近150年的稳定发展时期。

《宋史》载，宋军在熙宁年间平荡南平僚三族后，“以其地赋民，凡得租三万五千石，丝绵一万六千两”，可见当时南平军境内已有一定规模的农业与蚕桑业。《元丰九域志》卷八载，元丰初年南平军的土贡为绢一十疋，夔州路渝州、涪州的土贡为绢、葛、药饵，推测南平军也产出葛、药材。综合宋元典籍文献中对南平军及周边州县的相关记载，可推测南平军设立后的经济社会情况。

农业方面，南平军境内的河谷、平坝地带开垦水田种植水稻，坡地多种荞麦、豆类、苎麻，同时兼种蔬菜、桑树、茶树、果树、药材等；农户普遍饲养家畜家禽，部分农户兼顾养蚕、养蜂。手工业方面，部分地方豪族经营家庭作坊，从事酿酒、制茶、伐木制炭、麻布与丝织品织造等生产活动。商贸方面，境内设有乡镇集市与边镇互市，官府委派盐监、茶监、酒监等专职吏员管理市场、征收商税。但从整体生产力水平来看，北宋后期南平军发展程度仍落后于长江沿岸河谷地带的渝州、涪州；本地田赋、商税收入不足以支撑官府运转，长期依靠广惠监官营铸钱的收益补贴官吏俸禄与戍兵供给。

南平军的移民来源，除蜀中民间自发迁入的民户外，还有来自各地的厢军官兵。依照宋朝兵制，厢军兵士入伍之后转入军籍，终身服役；兵士连同妻儿成为南平军的军事移民，其中不少人掌握农业、手工业技艺。朝廷委任的各级官员、本地征募的外地吏员，也是推动南平军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

这些定居移民与赴任官吏，不仅充实了南平军的人口，还从中原、蜀中等地引入水旱耕作、农具打造、桑麻纺织、冶铁铸钱等先进技艺，依托官办矿冶（广惠监）示范新式开采技术。官府推广先进农耕与引渠灌溉技术，推动了山区粗放的畲田（刀耕火种）生产向精耕细作逐步转变。同时，中原与蜀地的礼制、风俗与文化传入南平军，推动了汉僚文化交融，加速了南平僚地区的内地化、华夏化进程。

五、南平军创建者熊本生平事迹简介

《宋史·熊本传》载：熊本（1026年一1091年），字伯通，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县）人。自幼聪慧，文采出众，受到饶州知州范仲淹的称赞。庆历六年（1046年）中进士，任建德县（今浙江建德市）知县。

神宗熙宁元年（1068年），熊本上书徽宗，支持王安石变法，升任提举淮南常平（淮南路统管仓储、赈灾、农业的官员）；其后几年又升任检正中书礼房公事（中书门下省负责文书拟定与行政监督的官员）、秦凤路都转运使。

熙宁六年（1073年），泸南（今泸州和宜宾一带）夷人发生大规模叛乱，神宗诏令熊本领兵征讨，兼任梓夔路察访使和戎州（今宜宾）通判，授予“便宜行事”之权（相当于钦差大臣）。

熙宁八年十一月丙戌（1075年12月25日），熊本率军平定木斗等部酋叛乱，奏请在铜佛坝设置南平军并获准。他统筹军廨机构设置、主要官员安排、县寨堡规划设置等事务，为南平军的创建者。

次年正月（1076年2月），熊本奉调回京，授知制诰（专职为皇帝草拟诏敕），兼同判司农寺（总掌全国农政、仓储财计的副官）、都水监丞（总掌全国河防、漕运水利机构的副官）。

熙宁十年（1077年），因受下属“浚川耙”案（治理黄河弄虚作假）牵连，熊本遭贬，先后在洛阳、滁州、广州、桂州（今广西桂林）任知州，后任广西经略使。他在岭南任职期间，平定宜州溪峒僚乱，成功抵御交趾（今越南北部）入侵；后还朝任吏部侍郎，在职一年有余。

哲宗元祐三年（1088年），熊本以年老为由，自请外任，相继出知洪州（今南昌）、杭州、江宁府（今南京）。元祐六年（1091年），他卒于任上，终年六十六岁。

熊本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军政才干兼具，文可理政、武能定边。他长期在西南边疆、溪峒民族地区任职，是北宋中后期稳固蜀（渝）黔边境、推动边地开发、民族融合的重要官员。其创设的南平军制度，成为宋代边疆民族治理的重要范式。

文/逯德忠 图/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