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绍琴

我老家位于渝黔交界地带一个叫羊角村的地方，村口苍劲地屹立着一棵枫香树，树干虬结如苍老筋骨，树皮皴裂如老农那双布满褶皱与泥尘的手掌。据说这棵树有500多年的历史，想来是人类踏上这块土地准备安居时种下的，它不仅见证了村庄的生根发芽，也见证了九十年前中央红军长征经过重庆的重要历史。

村子里最老的爷爷说，当年红军曾在树下歇脚休整。那是在1935年1月，中央红军攻克黔北重镇遵义城后，部队开始休整，党中央决定在遵义召开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为了保证遵义会议顺利召开，严防川军捣乱，中央红军红一军团红一师向北进攻娄山关，继而攻下桐梓城，并进一步派先头部队继续向贵州新站、松坎和重庆綦江方向推进。1月15日，红一师二团抢先攻占军事要地綦江羊角，扼守川黔交界的重要关隘酒店垭，密切监视盘踞在川黔边境九盘子一带的川军和贵州盐防军。同时，红一师二团还派出宣传队在羊角、观音桥、九盘子、鱼孔塘等地书写标语、散发宣传单，宣传共产党和红军的政策。我每每行至树前，眼前便浮现出一群年轻战士书写标语，在树荫下席地而坐的情形。汗水如溪流般顺着脸颊淌下，浸透了他们那身粗布军装。他们解下绑腿，在树枝上晾晒；他们握着枪支靠着树干休息时，眼睛依然警觉地监视着九盘子和酒店垭方向的一举一动。岁月早已抹去了标语的痕迹，但树影婆娑间，仿佛仍有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正四处张望，仍有低低的话语与足音在枝叶间隙里缥缈着，它们悬系在时光的丝线上。

如今，枫香树下迎来一批又一批追寻红色足迹，重走长征路的年轻人，他们齐聚树下，听白发苍苍的老人讲述行经此处的红军队伍，讲述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老人声音并不洪亮，却沉稳如古井，村里的孩童们也安静地站在旁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得入神。他们的眼神清澈如山中溪水，映照出枫叶摇曳的深绿和老人讲述的悠远往昔。

我后来到城里上班，再回村里，枫香树下已竖立起两排簇新而鲜红的大字：“枫香树下学党史”。村支书说，这树已成了“活教材”，各地组织活动常常来此，在树下学党史，听党课。

一日，当讲到红军长征的章节时，阳光刚好穿过枫香树层层叠叠的叶子缝隙，光斑和叶影在地上跳跃晃动，竟奇妙地织成一片闪闪烁烁的金色星星。台下听讲的一个孩子，情不自禁地伸出小手，指着闪烁跳跃的光斑，认真地数了起来：“一、二、三……”——稚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在点数那些曾在此歇息过、又走向更远战场的英魂。枫香树巨大的树冠如华盖般擎举着天空，叶片在风中簌簌轻响，仿佛在回应树下的人声。树影婆娑间，映衬着那些或坐或立、专注聆听的人们。

我忽然懂得，枫香树下的讲述与聆听，并非只为追怀。那沉默的浓荫下，历史的记忆如这树一般，根越扎越深，而枝叶却向着广阔的天空不断伸展，荫蔽着后人和所有静好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