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江抗战 一部苦难与辉煌交织的史诗

——写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之际

    版次:02    来源:    2025年08月15日

《湖北财政通讯》刊载“綦江乡绅捐献军粮”。(图片来自《抗战綦江》)

日军轰炸綦江城区作战图和人员编制表。(资料图)

綦江闸坝位置图。(图片来自《抗战綦江》)

綦江民工参建的大中坝机场旧址。(图片来自《抗战綦江》)

日军飞机进入重庆上空(资料图)。重庆市国防动员办供图

1943年大胜闸施工现场。(资料图)

四川民众欢送出征的川军将士。(图片来自《抗日战争中的川军》)

《屏障陪都的綦江》书封。(图片来自《抗战綦江》)

八十年光阴荏苒,山河早已重振荣光,但那段烽火连天、浴血奋争的历史,始终铭刻在民族记忆的深处。在这场关乎民族存亡的伟大抗战中,重庆綦江,这座位于渝黔边境、长江之畔的小城,以其独特战略地位和约40万綦江儿女的赤诚坚韧与奉献牺牲,书写了一曲从苦难走向辉煌的英雄壮歌。它不仅是大后方的重要屏障,也是兵工生产的关键基地、物资转运的枢纽节点,更是无数仁人志士共赴国难的见证之地。

战略要冲

烽火中的陪都屏障与后方枢纽

綦江,作为重庆南部的外围区县,在抗战烽火燃起之前,或许只是一个宁静的川东小城。然而,随着“七七事变”爆发,国土沦陷,国民政府西迁重庆,綦江的命运便与整个国家的存亡紧密相连。其境内川黔、川湘公路的贯通,特别是川湘公路在綦江发端,加之綦河、蒲河水运可直抵长江,使其瞬间成为连接西南大后方与前线的交通咽喉,战略地位骤然凸显。这不仅是地理空间上的重要性,更是在国家危亡时刻,綦江所承载的沉甸甸的历史使命。它如同一扇坚实的大门,拱卫着陪都重庆的安全,也如同一座桥梁,将后方的人力物力源源不断地输往前线。

抗战救亡

星火燎原的呐喊与共赴国难的担当

抗战爆发后,中共綦江地下党组织勇担救亡使命。1936年冬,夏经权组建“东溪文化体育社”;1937年夏,陈毅乔成立“东溪文化剧团”,《放下你的鞭子》等剧目在川黔要道引发强烈共鸣。1938年,党组织以学校为基地创建“九一八剧社”,受驻军团长邀约沿川湘线巡演20余乡镇,点燃三江、南川等地抗日烽火。同年暑假,在綦江文庙举办“战时教育师资讲习会”,培养救亡骨干;冬季发动师生募捐寒衣,筹款1.1万余元,制成棉衣并全数支援前线。1939年联合开明人士吴举宜创办东溪中学,打造革命教育阵地,为抗战输送大批人才。1940年、1941年綦江县城三度遭日机轰炸后,党员以公开职业为掩护,印发传单、书写标语,揭露日寇暴行。在中国共产党的教育影响下,綦江大批进步青年奔赴延安和抗日前线。原万兴乡人潘念慈1939年初到达延安经培训,安排在延安中央医院从事抗战服务;原万兴乡人潘建平1939年4月进入陕北公学后,不久开赴晋察冀边区从事抗日斗争;新盛人苟浪平到延安后,抗战期间一直在延安鲁艺从事抗日救亡文艺演出活动。原紫荆人陈韵笙奔赴前线,1942年5月在山西省左权县牺牲。东溪镇人冷树清,1937年加入太行第1军分区11旅30团,先后参加了百团大战等战斗。皖南事变后,坚定执行“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的方针,持续宣传中共中央“发展进步势力,争取中间势力,孤立顽固势力”策略,维护抗日统一战线。在白色恐怖下,党组织转入中峰等地农村坚持斗争,直至抗战胜利。无论面对日寇进攻还是国民党反共逆流,綦江地方组织始终摧不垮、打不散,以无政权、无军队的绝对劣势,巧妙维护国共合作与团结抗战,成为綦江抗战的中流砥柱,为抗战胜利奠定了重要政治基础。

倾囊相助

綦江群众的无私奉献与坚强保障

抗战时期的綦江,幅员面积2200多平方公里,耕地面积90万亩,人口约40万,4.3万户。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并不富庶的县域,却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候,展现出了惊人的奉献精神和承受能力。“出钱、出粮、出物,出工、出地、出人”,这“六出”不仅仅是口号,更是綦江人民用血汗乃至生命践行的承诺。

在经济重压下,綦江人民的贡献尤为突出。抗战前,綦江的田赋正税为人平43.5斤稻谷。1937年下半年,为“以济军需”,加收国难费,标准为“田赋正税六成”;1941年起更是按田赋正税九成计征。整个抗战时期,綦江县税费总额高达42.11万市石(民国时期1市石等于100斤),较抗战前人均43.5斤增加了131斤。这意味着,綦江人民在自身温饱都面临巨大挑战的情况下,人均额外承担了远超以往的粮食负担。即便如此,綦江人民仍全面完成了任务,且位列四川省第三,受到四川省国民政府的嘉奖。这份荣誉的背后,是无数綦江百姓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的艰辛,是“毁家纾难”的家国情怀。

除了粮食,綦江还需接纳大量外来人员与机构。14个驻綦部队和军事机关、4个兵工企业、1个学校、1个外国政府(韩国临时政府),数万人的吃、穿、住、用,无一不是对綦江地方资源的巨大考验。綦江人民不仅要解决这些机构和人员的驻地、饮用水问题,更要为数万人提供粮食、蔬菜、副食品和各种军需物料供应。仅1943年6月迁驻綦江县城的93军官兵,就有7000余人;綦江每月供应比市价低60%~70%的柴草马料60余万斤,直至1944年6月21日奉命调往广西。1944年,中日战况日趋紧张,湘桂战事危急,黔南陷落,独山失守,綦江县内驻军骤增,过境部队频繁,军用物资补给任务空前加重。綦江紧急成立军用物品补给分会,并设立4个军需补给站。其后两年,共补给过往部队副食品、食油、黄豆、柴炭407.3万斤,豆料、麸皮、稻草488万斤。所供实物仅收到部分代金,差额4264万元法币全部由綦江承担。这一切,都彰显了綦江人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深厚爱国情感和不畏艰难的坚韧品格。

工业铸剑

兵工企业的铿锵脉动与生产传奇

战争的胜负,不仅取决于前方将士的浴血奋战,更取决于后方工业的支撑能力。綦江以其独特的区位和资源优势,成为了抗战时期重要的兵工基地之一,先后接纳了4个关键兵工企业,为前线源源不断地输送“杀敌利器”。

国民政府经济部资源委员会电化冶炼厂(即后来的一○三厂、重庆冶炼厂),肩负着为军工生产提供关键原材料的重任;军政部兵工署四○兵工厂,在抗战期间积极生产,抗战胜利后其綦江分厂迁回广西柳州;国民党陆海空军总司令部五○二厂,即后来著名的綦江齿轮厂,为军队提供了急需的军车维修配件及修车工具;而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南昌飞机制造厂,则在万分危急中迁至万盛海孔,继续其飞机制造事业。

这些兵工企业在綦江的土地上,克服了设备简陋、物资匮乏、敌机轰炸等重重困难,创造了令人瞩目的生产奇迹。1939年至1945年,三江电化冶炼厂生产提供电解铜3450吨,为弹药生产奠定了重要基础;四○兵工厂向抗日前线提供八二迫击炮弹1万发、7.9毫米枪弹100万发,每一发炮弹、每一颗子弹都凝聚着工人的心血,都可能意味着一个敌人的倒下、一个战友的生还;南昌飞机制造厂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生产完成E-16滑翔机20架、仿德式H17中型滑翔机30架、狄克生初级滑翔机50架,更令人振奋的是,还研制出“中一”“中二”军用教练机以及“中运一号”——这是中国首架自行研制的军用运输机,为中国航空工业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五○二厂则保障了国军部队军车的“血脉畅通”。

除了这些整机和成品厂,綦江本地的资源也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开发。为支援大渡口钢铁厂这一“抗战兵工之母”,綦江地界上的綦江铁矿(包括其成立之前各矿井)在抗战期间异常艰苦的情况下,累计采送了约20万吨铁矿石。临近綦江的南桐煤矿(今属綦江)更是在1939年到1945年间,合计向大渡口钢铁厂送煤72.8万吨,成为当时全国(敌占区除外)最大的煤炭基地。綦江境内的东原实业公司也在县内多地和贵州桐梓、四川省内多处采购铁矿进行冶炼,每年产生铁5000余吨,除部分用于铸造铁锅外,其余运销大渡口钢铁厂制造枪炮。正是这些源源不断的“工业食粮”,支撑起了中国抗战军工的“脊梁”。

血肉长城

綦江子弟的浴血疆场与英雄气概

在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綦江人民不仅“出钱出粮”,更“出人”——用子弟的血肉之躯筑成新的长城。抗战期间,綦江共征招32200名子弟进入国民革命军,其中正式征兵配额为2.9万人,实际征收3.2万多人,超额从军3000人。这意味着每9个綦江人中,就有1人奔赴抗日战场。他们告别家乡父老,带着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和对祖国的无限忠诚,奔赴淞沪会战、宝山城保卫战、藤县血战、徐州会战、长沙会战、武汉会战等一个个血与火的战场。

在这些残酷的战役中,綦江子弟浴血奋战,涌现出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1942年曾在县城石佛岗修建的忠烈祠,建成后入祠纪念的阵亡将士就有330人。杨怀,綦江扶欢人,便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他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屡立战功,最终为国捐躯,1985年3月被四川省人民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据记载,綦江子弟为保卫祖国山河、驱逐日寇,捐躯者超过5000人。这5000多个鲜活的生命,是綦江人民为抗战胜利付出的最沉重,也是最光荣的代价。他们的英名,将永远镌刻在綦江的山水之间,永载史册。

巩固后方

血肉之驱铸就的“铜墙铁壁”

抗战期间,綦江人民以血肉之躯投身綦江河整治、川黔川湘公路改造、白市驿与大中坝机场修建、重庆城周国防工事建设,为抗战运输线畅通与后方根基安全作出了巨大贡献。

1937年下半年,国民政府为打通四川抗战物资运输通道,启动了川黔、川湘公路改造。同年11月至次年2月,綦江紧急征集10500名民工参战。在无现代机具的条件下,民工们仅凭錾子、铁锤、锄头、扁担、箩筐等原始工具,日夜开山劈石、推土运泥。面对“雨天泥泞路难行,晴天碎石磨破脚”的艰苦环境,大家以“早一天通车,前线就多一分胜算”的信念拼命奋战,最终提前完成改造任务,为战时物资运输提速奠定基础。

作为长江上游重要支流的綦江河,抗战期间承担着煤铁运输的重任。然而水浅、滩多、流急的恶劣条件,严重阻碍着大后方的军工需求。为切实保障重庆陪都军工生产和抗战物资供应,国民政府导淮委员会1938年启动綦江河道整治。在长达7年的时间中,綦江人民积极投工投劳出钱出力,至1945年终于完成了11座闸的渠化治理,让綦江河通航能力大幅提升。1938年运输量仅8万吨(船只1600艘),1941年增至30万吨(船只2600艘)。

1938年至1941年,綦江民工两度投身机场建设。1938年11月,数千名民工奔赴白市驿机场,负责1150米长、100米宽的泥结石跑道施工,历时8个月如期交付;1939年12月,10200名民工再征大中坝机场,在18个月内筑成1300米长、40米宽的鹅卵石道面跑道。两次建设均面临“时间紧、任务重、工具缺”三重挑战,民工们用肩膀扛运石料、用木夯夯实跑道,甚至寒冬腊月跳进冰水搅拌混凝土。工程中,3人因公牺牲,5人致残,36人积劳成疾病逝,用生命诠释了“一寸跑道一寸血”的奉献精神。

1940年秋,为加强重庆南大门防卫,渝南警备司令部决定在綦江城周北渡、升平、通惠等险要地带构筑国防工事。綦江征调木工、石工及民工1000余人,采取“十日一换、义务出工”模式,由政府统一配发工具,驻军现场指导施工。民工们在荒山野岭中挖掘战壕、砌筑碉堡、架设铁丝网,历时一年多完成各据点工事体系。这项工程虽无惊天动地之名,却以“村村有岗哨、户户出劳力”的全民动员,构建起拱卫陪都的坚实屏障。

从公路到机场,从战壕到碉堡,綦江民工以“拼全力”的担当,在抗战后方书写了平凡者的英雄史诗。他们用血肉之躯填补了机械力量的空白,以重大伤亡代价诠释了“共赴国难”的民族大义,成为抗战时期中国民众支援前线、巩固后方的生动缩影。

众志成城

多维支援与国际友人的患难与共

綦江的贡献远不止于物资和工业。在接纳的众多机构中,还有14个驻綦部队和军事机关、1所学校,以及一个特殊的“外国政府”——韩国临时政府。

为保障这些驻綦单位、部队以及过境人员的生活,綦江人民付出了巨大努力。他们不仅要解决驻地、饮用水等基本问题,更要为数万人提供住宿及各类物资。县政府还抽调人员组成战时服务队,募集法币200多万元,组织青年学生、医护人员上千人,对过境军队开展慰问、救护工作,并在川黔公路沿线设茶水站、住宿站、难胞招待所,收治伤病员150人,发放慰问品10万余元。这一切都体现了綦江人民的淳朴、善良与大爱无疆。

1939年4月,韩国临时政府及其眷属共117人,从广西柳州辗转迁来綦江,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工作了一年半,直至次年9月迁往重庆。这段特殊的岁月,见证了中韩两国人民在反法西斯战争中结下的深厚友谊。韩国临时政府前主席李东宁到綦江后患急性肺炎不幸逝世,安葬于綦江,解放后其灵柩迁回韩国,这段历史也成为綦江与韩国人民友谊的特殊见证。

1940年因日本飞机轰炸重庆,文成中学(后更名为渝南中学)从重庆较场口迁来綦江升平乡,该乡先提供万寿宫庙宇作为校舍,后帮助扩大规模修建教学楼、教师宿舍、男生(住宿)部、女生(住宿)部。学校吸引招收綦江邻近县、重庆市区、贵州、川北部分县的学生远道来校读书,后来发展成为中共南方局的重要据点。正是这种众志成城、守望相助的精神,汇聚成了抗战必胜的磅礴力量。

铭记伤痛

日寇轰炸下的不屈之城

綦江人民的牺牲,不仅体现在战场和后方的辛劳,更直接承受了日寇飞机的狂轰滥炸。在中日战争期间,日本飞机曾三次轰炸綦江县城,给綦江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了巨大损失。

1940年7月5日下午,日机63架分两批由重庆方向飞来,在綦江县城上空投放炸弹100余枚,造成320余户无家可归,1200余人流离失所,死亡110人,重伤50人,轻伤160余人,炸毁房屋600间。仅仅半月后的7月22日午后,日机20架再度来袭,炸死居民10人,炸伤15人,损毁房屋20幢。1941年8月23日,日机27架又一次飞入綦城,炸死居民1人,炸伤5人,炸毁房屋8间,经济损失6万多元。三次轰炸,綦江市民被炸死121人,轻重伤230人,炸毁房屋600多间。这是日军对綦江人民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也是綦江人民在抗战中所承受苦难的缩影。然而,苦难没有摧毁綦江人民的意志,反而更加坚定了他们抗战到底的决心。

綦江的抗战史,是一部苦难与辉煌交织的史诗。从战略要冲的形成,到全民动员的奉献;从兵工企业的铿锵脉动,到国际友人与军民的守望相助;从子弟兵的浴血疆场,到市民在轰炸下的坚韧不屈,綦江人民以其平凡而伟大的行动,为抗战胜利作出了卓越贡献。他们用鲜血和汗水,在中华民族的抗战丰碑上刻下了属于綦江的厚重一笔。八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不仅要铭记苦难,缅怀先烈,更要传承和弘扬那种不畏强暴、自强不息、众志成城、甘于奉献的伟大抗战精神。綦江的苦难与辉煌,是激励我们不断前进的宝贵精神财富,它告诉我们:唯有国家强大,民族团结,才能抵御外侮,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让我们永远铭记那段烽火岁月,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而努力奋斗!

文/李德祥 李忠朴 刘克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