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轰炸下的綦江不屈不挠

    版次:03    来源:    2025年08月25日

日机轰炸重庆后,进步人士绘于被炸毁墙壁上的标语——愈炸愈强。(资料图)红岩连线供图

▲ 1940年綦江成立防空机构的报告。 图片来自《抗战綦江》

◀ 日机轰炸綦江死难者家属韦昭平(左一)等到东京状告日本政府。区文史学会供图

日军飞机进入重庆上空(资料图)。重庆市国防动员办供图

夏日綦城,烟火长歌。一条綦江河静静流淌,滋养着这片广袤的土地。然而,85年前,这里却被战火笼罩。1940年7月至1941年8月,日军先后对綦江策划实施了3次针对性轰炸,出动100多架飞机,造成许多平民百姓家破人亡。面对敌机的肆虐,綦江人民展现出了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铸就了一段段可歌可泣的抗战故事。

狂轰滥炸,惨不忍睹!

在重庆移通学院的图书馆里,存放着1940年7月日军对綦江发动空袭的两份作战报告。泛黄的纸页上,清晰地记录了前期侦察情况、空袭目标、飞行路线等,无声诉说着那段血色历史。

这两份日军所谓的“战报”,是重庆移通学院綦江校区从事近世东亚史研究的教师彭浩,今年在日本国立公文图书馆发现并影印带回国内的。它们不仅是日军轰炸綦江的铁证,更是“重庆大轰炸”期间日军对平民无差别轰炸的罪证。

时间回到1940年7月5日,一个看似平凡的下午,日军对綦城进行了惨无人道的狂轰滥炸。一时间,这个坐落在江畔的小城火光冲天,尸横遍野,宛若人间炼狱。

据《抗战綦江》一书记载,警报响后不到20分钟,密密麻麻的日本飞机飞临綦江上空,人们还没来得及躲避,炸弹便倾泻而下。两颗炸弹落在北街的积善堂旁边,里面10余人被当场炸死、化为焦骨,另有多人受伤。而街上的居民像被捣了蜂窝的蜂群,乱哄哄到处跑。一名姓王的妇女,慌忙中向伍家祠堂(今武装部一带)后面跑去,躲在一棵黄桷树下。这时,一颗炸弹落下,飞起的弹片炸断了她的右臂。她咬紧牙关,强忍剧痛,继续寻找躲避场所。奔跑途中,她亲眼看到一个女孩的身体被炸成碎块,另一个人的肠肚被炸飞挂在树上。与此同时,一大群居民惊慌失措地向天主教堂附近涌去,正碰上炸弹落下,死伤惨重,血流遍地。

当轰炸停止后,北街、中街、后街、石佛岗等处又火光四起,硝烟弥漫,全城一片混乱。救火的救火,拖尸的拖尸,大人找娃儿,娃儿喊妈妈,现场惨不忍睹。第二天,北校场摆满了尸体,等待家属认领。无人认领者,合冢埋葬。

据重庆出版社出版的《重庆大轰炸档案文献》记载,日军首次轰炸綦江,共出动63架飞机,在石佛岗、通惠场、赵家沟、龙角溪、县政府、汽车站及国民兵团、民众教育馆、邮局、银行等处投弹103枚,炸死287人,炸伤245人,毁房350间。

17天过后的7月22日下午,27架日机再次窜入綦城上空,向交通路、北街、后山坡、观音阁、沱湾、大佛寺等处投弹70枚,炸死10人、炸伤15人、毁房20余间。由于有了第一次被炸的教训,百姓及时躲避,伤亡人数得以减少。

另据《綦江县志》记载,1941年8月23日,綦江第三次被炸。27架日机向城南垭口、关家码头、王爷庙一带投弹,炸死2人、炸伤5人、毁房27间。

“很小的时候,就听母亲说,那年日本飞机把綦江城炸得好老火,死了好多人。我外公就是在1940年7月5日那次轰炸中不幸遇难的,当时被炸成了碎片。”轰炸遇难者后人、今年71岁的侯岩琳痛苦地回忆。为此,从2006年3月到2019年12月,侯岩琳陪同母亲,会同川渝两地共计188名受害者亲属远赴日本东京跨国诉讼,对日索赔,向世人宣传了这段不容遗忘的历史。

江畔小城,非炸不可?

全民族抗战时期,重庆作为中国的战时首都,遭到了日本帝国主义长时期、大规模的野蛮轰炸。日军企图通过空中打击摧毁中国人民的抵抗意志和抗战后方军事战略物资补给系统。

“1940年5月2日,日军大本营陆军部给中国派遣军下达了对中国大后方进行空中进攻作战的命令,代号为‘101号作战’。在这场军事行动中,重庆周边区县成为日军‘副目标’名单上的常客。”彭浩说,从日方的材料中可以看出,在日军的认知里綦江作为重庆周边的卫星城市,是抗战陪都重要的人口腹地和经济支柱,具有很高的战略价值。战前间谍侦察也表明,綦江因工业价值和交通枢纽地位被列为重点目标。

“綦江是连接重庆与贵阳的‘咽喉’,川黔、川湘公路在此交汇,綦河水运直通长江。更为关键的是抗战时期重庆是陪都,綦江就是‘陪都的军工基地’!”綦江区原政协主席、《抗战綦江》主编张健说,“这里的煤铁资源占大后方的三分之一,綦江铁矿的铁矿砂保证了大渡口钢铁厂的冶炼生产,几家兵工厂生产的炮弹、枪械直接送往前线。为了保障运输和发电,綦河和支流蒲河上,还修了11座闸坝——这些闸坝既串起了航运‘生命线’,也为各大兵工厂提供了‘动力源’!”

1939至1945年,重庆大渡口钢迁会钢铁厂生产消耗铁矿砂和煤共计数十万吨,其中大部分来自綦江地区。而綦河及其支流,几乎就是这些“綦江产”战略物资的唯一物流通道。

11座闸坝,100多公里航运水道,众多兵工企业——綦江的每一块铁矿石、每一颗炮弹,都在为抗战输血。这样的“军工堡垒”,自然让日军必欲除之而后快。

愈炸愈强,不屈抗争!

面对日机的野蛮轰炸,綦江人民并未屈服,而是众志成城,以实际行动谱写了一曲反轰炸斗争之歌。

其实,早在1937年,抗战刚开始,为防止遭日本飞机空袭,綦江县政府遵照四川省政府第三区行政督察公署指示,成立了防空组织。但是由于资金严重缺乏,防空组织只有极少的防空器材,未能真正发挥作用。

在日军飞机首次轰炸綦城时,县城因无任何防空设施,也未采取任何防空手段,损失最为惨重。经此惨案,政府当局和广大市民都从血的教训中清醒,认识到防空力量的不足和防空避难设施的重要性。

据《綦江县志》记载,1941年3月27日,綦江县政府组织成立綦江县防空建设委员会,负责筹划防空建设事宜。或用黑色炸药在坚硬的石坡上打眼放炮,或用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铁锤、钻子、扁担、箩筐等工具挖沟凿洞,兴建掩体。不屈不挠的綦江人在县城牌坊沟、滩子口、上渡口凿出简易防空洞8个,可容纳1537人。

与此同时,綦江县防空建设委员会还组织修建城南交通桥一座,主要解决遭遇空袭时后街居民疏散需要。当时,綦江县防护器械十分简陋,没有报警器,只有电话机一部,防空报警锣一面,警钟20口,灯球6个。遇空袭时,警报由防空监视哨拉响。

1940年至1941年,綦江县还在易受空袭的县城、石角、桥河两路、篆塘、通惠、号房、万兴、乐兴、回龙、登瀛、石龙、新盛、正自等15个乡镇,先后成立防护分团。防护分团平时负责防空训练,空袭时负责指挥防空。各乡镇防空业务由各乡镇负责办理,直接属县长指挥。

正如重庆大轰炸期间市民在残垣断壁上写下的“愈炸愈强”四个大字,在这场与敌人的搏斗中,綦江人民表现出来的是不畏强暴、抗争到底的决心。

日军飞机呼啸而来时,綦城军民隐蔽躲藏,保存实力;轰炸一停歇,大家又争分夺秒,投入工作。轰炸亲历者后人,綦河船工后代李代全说:“父亲给我讲,日本飞机一炸起来后,他们马上停工收队,躲到船舱去卧倒,生死由命。有的跳下河,三五个人相互抱着。船上所有的人都这样躲避。”

綦江铁矿老矿长李宗文今年已96岁高龄,回忆起那段岁月,老人依然铿锵豪迈、掷地有声:“晓得日本飞机轰炸了綦江,我们照常挖矿,兵工厂需要铁矿砂,耽搁不起呀。”

日本飞机轰炸綦江期间,无数民工夜以继日操劳在綦江航道整治工程上。在綦河干流上,8座船闸相继建成,加上先期蒲河上建成的3座船闸,共11座船闸串起了綦江水系航运。1939年至1945年,这些闸坝将42万余吨铁矿砂和煤等战略物资运达重庆大渡口,有力支持了抗战物资需要。

从闸坝、电站到柳叶船上,从矿井深处到冶炼车间,綦江民众用不屈的抗争粉碎了侵略者“以炸迫降”的企图。

80多年过去了,綦河的水依然奔涌,当年的弹痕已被岁月抚平,但那些刻在档案里的罪行、留在人们记忆中的伤痛,永远不会褪色。綦江人将铭记历史、珍惜当下,以更加坚定的步伐奋勇前行,奋力谱写綦江高质量发展新篇章。文/龚小芹 包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