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证的路虽然漫长且辛苦,但抽丝剥茧的过程又特别让人愉悦。原以为这个系列已走到尽头,却因灵应岩古庙里同治七年(1868年)古碑的信息,再度鲜活、明晰起来。
版次:04 来源: 2025年09月24日
志愿者向91岁高龄的老人冷宗志了解灵应岩历史。通讯员 张喜莲 摄
灵应岩古庙现状。通讯员 张喜莲 摄
父子接力灵应岩
经了解,灵应岩寺庙后来分给了无房的农户,原住户戴廷明乔迁新居后,这里又成了空屋,这就引来了不怀好意之徒多次前来破坏。同治七年重修碑的下方原本是个供台,我们看到的土坑,就是入侵者掘地三尺形成的。该碑也是几年前有人撬碑寻宝时,掉进土坑断成的两截,因长期受潮,超过三分之一的字迹漫漶不清,其中刘玉辉撰写的碑右文受损尤为严重。如果“綦走发现”团队早几年知晓此事,定会将碑文一字不误地整理清楚。
读碑认字,宜先易后难。李耀春撰写的碑左文《题重修灵应岩碑记》近 600 字,仅有 40 来字不可辨认。
从“姻姪刘天骥从愚游时”“姻姪等方具述斯庙之始,此灵应之所由名,实乃父之盛举也”两句可知,灵应岩寺庙是刘天骥的父亲创修。
可惜不久后,突如其来的战乱打破了深山里的平静。“壬戌(1862年)秋,发匪入境,火其庐,赭(zhě)其垣,殿宇悉为灰烬”,战火不仅烧毁了寺庙,也摧毁了人们“未到江南先一笑,灵应岩上对君山”的美好向往。
“越甲子,世稍平定……今欲复其丕基,有志焉,而恐不逮。”幸运的是,灵应岩寺庙在同治元年(1862年)被太平军烧毁后,到同治三年,刘天骥便有了重建的想法,只是担心此事会虎头蛇尾,内心十分犹豫。
“愚壮之”,对于自己的表姪,亦是曾经的得意门生,李耀春深知气可鼓而不可泄。他以“昔晋国王公之植三槐也,所期望于后人者甚殷”的典故,激励刘天骥:“汝盖亦恢宏先绪,不负尊翁遗业”,切勿辜负先父留下的基业。这也表明,此次重修由刘天骥主导,且他的父亲当时已去世。
脱胎换骨见功德
结合本系列考证(十三)中提及的“该碑原位置是土墙上的长方形凹框”这一信息可判断,刘天骥当年重修寺庙时,摒弃了当时当地一般民居流行的纯木架结构,也未采用木墙板或竹篾抹泥墙等常用材料,而是选择成本更高的夯土筑墙作为主体。由此也能推断,该庙如今的建筑风貌,便是刘天骥重修时的模样。刘天骥做出这样的选择,一方面是因全木构建筑易引发火灾,此前石达开率领的太平天国部队就曾怒而焚毁寺庙,他对此已有防备;另一方面,也足以说明他拥有丰厚的财力,且愿意倾囊相助,心怀善心。
“乙丑夏,复经此地,则焕然改观。”难怪同治四年夏天,71岁的李耀春途经此地时,看到的灵应岩已是万象更新、生机勃勃的景象,他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赞叹。这一记载,也与清光绪《四川綦江县续志》卷一的内容相符。
虽然寺庙重修离不开众人的支持,“都人士莫不踊跃倾囊,俾之克成无憾”,但李耀春仍不忘表扬刘天骥——他以善于继承先人志向、传承先辈事业的“最高级孝道”,感动了众多信众。“吁,非其展厥孝思,安能获助于赞襄之力,而如此善继善述矣。”
李耀春进而感叹:“夫人生之遇不一矣,一旦投以天下之艰钜,任以天下之仔肩,则■■■图必期观成月日者,不当如是耶。” 他认为,只有具备刘天骥这般遇难而上、敢于担当的品质,才有可能获得成功。
回溯碑文开篇,李耀春对刘天骥毫不吝啬溢美之词:“今夫高山古刹,每多名人为之题咏而至。含气象之万千,雄文巨笔。■■平之志,壮后世之观,则莫若范文正公之《岳阳楼记》。”他将刘天骥所写的碑右文《重修灵应岩碑序》与范仲淹的《岳阳楼记》相提并论。随后,他又以范仲淹“在秀才时亦有任天下之大志,及后果参大政,乃于斯楼■■■■■■。自公以后,鲜能怀此志者,即稍有志亦鲜克成者”的经历,激励刘天骥秉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怀。最后,他再次肯定自己的学生:“庙成,愚取其有志竞成之远,与古■范文正公异,盖事异而情同,因不揣鄙怀遗之记。”
石桅奇观灵应远
李耀春本是灵应岩山那边李市坝人,抬头便能望见灵应岩之巅的龙山,自然对这里的山水风物十分熟悉。“见其山则屹然而秀,水则瓮然而清,意此中人必有磊落英■者”,他借此盛赞刘天骥等当地青年才俊。
“姻姪刘天骥从愚游时,相予登览,肆志(快意,随心,纵情)则有。”李耀春既是刘天骥的老师,也是他的表叔,两人关系十分密切。他来灵应岩,既是“家访”,也是叙亲,曾多次在此纵情游览。
李耀春在描绘灵应岩的自然风景“其水声之潺湲与耳谋,山势之清奇与目谋”后,接着刻画了寺庙被烧毁前的人文盛况:“且神之灵应遍诸郡,立石成硊,如数千人之鹄立者,又与心谋。”他借鉴柳宗元《永州八记》之三《钴鉧潭西小丘记》中“耳谋”“目谋”“神谋”“心谋”的写法,展现灵应岩盛景带给人们“心凝形释,与万物冥合”的精神共鸣,也无意间还原了一百六七十年前灵应岩石桅子的热闹景象。
面对灵应岩“近及当地,远至江津”的灵验口碑,以及石桅成群的独特风景,李耀春忍不住“询之”,乡人回答:“此吾境灵应岩观音寺矣。”这也印证了灵应岩石桅子是观音信仰的衍生品。
“愚■窃异焉。”在诧异之余,李耀春猛然醒悟,由景及人:“夫地灵自应人杰。”随后,他又以岳阳楼作比:“生平虽未获睹岳阳楼之形胜,而如斯境者,又可多得哉?”再次将灵应岩视作人间难得的胜境。
圆雕石桅不足千
李耀春在《题重修灵应岩碑记》中写道“立石成硊,如数千人之鹄立者”,若单从字面意思理解,似乎能得出“当时灵应岩的圆雕石桅子数量上千”的结论。
为此,在龙山村党支部副书记刘国辉的指引下,“綦走发现”的志愿者们于2025年9月14日上午,专门前往灵应岩后方两三百米远的新田湾院落走访。91岁的冷宗志老人身体硬朗、耳聪目明,回答问题时敏捷自如、条理清晰。他告诉志愿者们,他小时候曾看到寺庙下方的古道两旁,确实矗立着不少桅子,既有石头雕刻的,也有木棒制作的,这些桅子一直绵延到河边,直到大集体时代才被毁坏殆尽。
从这段古道长度,及单根圆雕桅子的占地面积估算,志愿者们判断,这里肯定没得李耀春撰文中所说的“上千根”那么多。当前流传的数据不实,有的甚至夸大到“有5000多根”。
“只是稀稀拉拉的有一些,顶多也就三五百根。”冷宗志老人肯定地告诉志愿者们,“更多的,还是岩石壁壁上那些,我亲眼看到过石匠拿着錾子手锤凿。”
回到灵应岩现场观察,摩崖石桅子群分布在总长约85米的八个区域,共约180对、360根。“即便加上这些刻在石壁璧上的、淹没在河中大石头上的,也没有上千根。”冷宗志老人补充道。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