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期考证文剖析永城镇中华村苗子顶（在档案中被讹记为庙子顶）崖墓群中疑似“阙”图案的过程中发现，其应是代表“登天神道”的“天柱”——昆仑山，顶尖上插着的带方孔铜钱状枝叶的三叉树，是四川及周边地区东汉墓葬中流行的“摇钱树”。本期将剖读“摇钱树”的由来演变。

图①：广汉市三水镇1990年出土的摇钱树。通讯员 方兰 摄

右②：志愿者观察三星堆青铜神树 通讯员 张绍明 摄

杨慎首用“摇钱树”

作为通用的考古术语“摇钱树”，源自著名考古学家冯汉骥先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研究彭山汉代崖墓出土器物时提出“钱树”一名，得到学界广泛认同的基础上，逐步形成并普及。

但“摇钱树”一词，学界通行说法最早出现在明代冯梦龙的白话小说中。明天启四年（1624年）《警世通言》收录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一文有“别人家养的女儿便是摇钱树”。三年过后出版的《醒世恒言》中，《卖油郎独占花魁》一文也有“只是你的娘，把你当个摇钱之树，等闲也不轻放你出去”。文博类场所、官网介绍“摇钱树”实物时，皆从此说。

事实上，早在之前82年，明代四川状元杨慎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所撰的考证类文言文札记《谭苑醍醐》卷六“孟子注”中就有了，“西子蒙不洁……注云：‘西施，越之美女，过市欲见者，先输金钱一文……以西施事，尤可笑，亦后世摇钱树之比乎？”

显而易见，无论从成书时间的先后，还是从考证类与小说类古文献性质的证据力度判断，目前可考的最早记录“摇钱树”一词的，都应该是杨慎，而不是冯梦龙，考古界亦只是借用。还说明“摇钱树”一词最迟在明代中期，已成为中国先民日常生活中的常用词汇。

路不拾遗生“神树”

再追查得知，此西施故事最早出自北宋孙奭（shì，962~1033年）对东汉末年赵岐（约108~201年）的《‘〈孟子〉注’疏》，且明确“今史记无此文，未知何据”。即孙奭认为，司马迁《史记》中没有记录该故事，其真实性存疑。

但可以肯定的是，虽然在赵岐注、孙奭疏中都没有“摇钱树”一词，但笔者从最迟在北宋民间就流传的故事来推测，这就是早已深入此时中国先民心中的“摇钱树”形象的派生演绎。

继续追查，南朝宋裴松之（372～451年）注西晋陈寿《三国志·魏书》中，与赵岐几乎同期的邴（bǐng）原（？~约‌210年）别传，则记载了一个更符合“摇钱树”特征的故事，“原尝行而得遗钱，拾以系树枝。此钱既不见取，而系钱者愈多。问其故，答者谓之神树。原恶其由己而成淫祀，乃辨之。于是里中遂敛其钱，以为社供。”

邴原路不拾遗的行为，本来是在安定和谐的社会环境下，人们的生活水平显著提高，道德修养和自身素质达到了空前高度，出现了风清气正的良好社会风气的先进典型。结果却好心办坏事，催生出了不合礼制的“神树”祭祀。邴原说出真相后，乡里人才停止跟风，取下树上返不回原主的钱，改作乡里公益，购买祭祀社神的供品。

该典故虽然意在反映东汉有识之士反对滥立淫祀的理念，但却证明了当时“系钱神树”器物的祭祀属性，是“摇钱树”民俗意象最迟在东汉就已出现的最早文字明确记载。

非蜀独有“摇钱树”

相当一部分研究者根据目前考古发掘的不到200例东汉三国墓葬“摇钱树”实物（集中出现在古代四川地区，除西藏、湖南以外的周边省份只是偶有特例），提出了“摇钱树”信仰源于古蜀文明神树崇拜的观点。

距今约3000年前的三星堆祭祀坑出土了8棵青铜神树，其中一号神树高达396厘米，是现存最大的单件青铜文物。离三星堆不到20公里范围内，广福镇狮象村汉墓、三水镇罗家柏岭汉墓、连山镇杜家嘴崖墓先后于1983年、1990年、1994年出土西王母摇钱树、青铜摇钱树、彩绘西王母摇钱树陶座。

由于三水镇摇钱树也在三星堆博物馆与一号神树毗邻展陈，更让一些研究者及普通游客们笃信“摇钱树”的核心母本，源自三星堆青铜神树的古蜀神树崇拜传统。

但从上节介绍的让邴原啼笑皆非的“神树”事件，在《邴原别传》中上承“原遂到辽东。辽东多虎，原之邑落独无虎患”一句，下启“后原欲归乡里，止于三山”一句，可判断该故事发生在东北地区。

再结合邴原为山东人，中年避居‌辽东（今辽宁辽阳一带）前，曾避入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云台山，及大连附近海域岛屿）山中‌，从辽东回乡途中又在三山（今辽宁大连金州周边、渤海沿岸）一带，之后才回到中原，被曹操征召出仕，随军至‌江淮地区‌病逝，一生没有到过西南的生活轨迹综合判断：

早在东汉，“摇钱树”祭祀就已在中原地区盛行，甚至传播到了更远的东北地区。显然不是此时西南土著族群的独有习俗。

再从本系列考证以来的崖墓刻画及题记分析释读可知，东汉时期的四川地区，早已与中原文明深度融合，成为了华夏汉文化体系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把“摇钱树”信仰的源头仅归于古蜀文明的证据非常牵强。

综上，苗子顶崖墓里的“摇钱树”图案，不足以证明该崖墓的土著僰人族群属性。

汉代本名叫“柱铢”

虽然“摇钱树”祭祀早在东汉就已流行全国，但目前并没有发现宋代及以前古文献或考古实物题记中出现“摇钱树”一词。那么，汉代先民究竟是怎么称呼“摇钱树”的呢？

早在本系列考证第三十一期文，就介绍了四川简阳县鬼头山崖墓出土的石棺左侧画像日神、月神下方，有一棵树冠由三根枝条组成的神树，旁有“柱铢”二字题记。

据文物出版社2000年出版的《汉代画像石综合研究》一书第283页，中国国家博物馆原田野考古部主任、终身研究馆员信立祥认为，“该题记中的‘柱’字指的即是树，‘铢’指的应即是五铢钱，可见画像石中的神树就是‘摇钱树’，即通天神树。”

赋予建木、扶桑的“天柱”功能，只是后世部分衍生文献依据《山海经》中描述这类神树时“众帝所自上下”的通天属性的引申。因此，笔者认为，信立祥将“柱”解释为“通天神树”也只是符合逻辑的一种推理。

结合本系列上期考证文“误作‘阙’的昆仑山”部分剖析，笔者认为，该画像石中的“柱”字，更有可能指代的就是号曰“天柱”的昆仑仙山，“柱铢”意即昆仑山上的“摇钱树”。这就印证了上期考证文中，苗子顶崖墓里被之前研究者认作“阙”的线刻画，其实是昆仑仙山的结论。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